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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到农村插队落户的第一天

陶杨
  1970年2月13日,刚刚过完了春节,南方的武汉还十分寒冷,这天是1970年阴历正月初八,我作为武汉市的一名中学生,开始了我这一辈子终生难忘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插队落户的生活。
  文化大革命的十年,城里的工厂都不上班了,整个国家的工业机器基本上都瘫痪了,几百万中学毕业生无处就业,毛主席就发出了伟大号召: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,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,很有必要!”、“农村是一个广阔天地,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!”那个年代毛主席的最高指示比皇帝的圣旨还要厉害,这几百万青年学子不能继续上高中或者上大学,就全部离开了从小生长的城市,走进了上山下乡的大潮。
  那一天,我们武汉市红旗三中大约有七八百个毕业生下放农村。我们当时都是由同学们自由组合成一个一个的知识青年小组,一个小组下放到一个农村的生产小队。我们这一个小组有七个同学,都是小学和中学的同学,知根知底,所以组合到一起了。女生有我、郭文贞、周毓楠、叶智萍,男生有陈珞珈、姜燕生、王英迅。
  当时我的父亲在武汉市墨水湖中学任校长,那天因为学校里有重要工作,他前一天就对我说明天不能送你了。我记得刚过完年那一天天气很冷,那个年代还没有羽绒服和呢大衣,我们都穿着大棉袄,我的母亲、姨妈和我的妹妹一大早就拿着我下放农村的行李送我到学校里来。因为我们学校是武昌区六九届毕业生里第一批去农村的,所以那天来学校的人特别多,校园内外到处都是人。送我们的几十辆大卡车已经在操场上等着我们了,文化大革命时期中国还没有见过旅游车或中巴车,载人都是用解放牌大卡车。我们很快就找到了我们的卡车,我母亲、姨妈和妹妹帮我把行李放到车上后,在车下静静的站着,等着车子开动。好像是8点钟开的车吧,(记得不是太清楚了),几十辆大卡车发动出发时,喊声、哭声、汽车的轰鸣声,响成一片。因为车子太多了,刚出发时整个车队走走停停,开得很慢,我的母亲、姨妈和妹妹就跟着车队走走停停,我看到她们一直在下面跟着我们的卡车,忧郁的看着我,有好几次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,但我强忍着,没有让它掉下来。
  车队大概是开到了武昌大东门才通畅的跑了起来,几十辆大卡车从武昌到汉口,朝东西湖方向驶出了武汉市区。出了市区后,我们在车上就看到前前后后都是我们学校浩浩荡荡的车队,上面坐满了下放的同学们。因为那个年代的公路都是黄土沙石路,没有柏油路,更没有见过高速公路,所以每辆卡车的后面都是一条滚滚的黄色长土龙。
  那个时候我们没有手表,不像现在小学生都有手表,估计是下午3点多钟吧,我们到了我们的目的地---湖北省钟祥县东桥区五龙公社联丰大队五小队,当时,我们经过五龙公社所在地时,公社里是锣鼓喧天,好不热闹,公社干部和农民们欢迎我们来当农民。各个小队都有人来接自己队里的知识青年,我已记不清楚我们队里是谁来接的我们了。我们小队是离公社最近的一个生产队,在公社里就能看到我们的生产队。
  我们队里的贫下中农们把我们送到了公路边一个叫做“农科所”的地方住下来,这“农科所”原来是我们联丰大队的“农业科学技术研究所”,其实就是一栋孤零零的用泥土砌起来的很破旧的土坏房子,墙是用田里的泥土压成的土坯砌起来的,屋顶是用农村窑里烧出来的一小片一小片的灰色瓦盖住的,屋里土坯之间的大缝都能看见外面的亮光,一共就六间房,其中一间是烧饭的厨房,当时抽调了几个农民在这里搞了两年“农业技术革命”,什么也没有“革”出来,就散伙了。这“农科所”的房子里面什么也没有,村民们用稻草铺在地上,这就是我们的床。我们四个女生住在一间大一点的房子里,睡在一个大稻草地铺上。他们三个男生住在一间小一点的房子里,还空了几间房子,但都还没有收拾出来,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  把我们安顿好了以后,就有村民来接我们到他们家里去吃饭。因为当时还是正月初八,年还没有过完,农民家里的饭菜还是不错的,他们都把过年的饭菜拿出来招待我们,我们刚来到农村也很兴奋。看到他们屋檐上挂了许多腊鱼腊肉(那个年代没有冰箱,农村农民过年时杀了一头猪以后,把猪肉用盐腌起来挂在屋檐上,这就是南方的腊肉,一家人一年就只有这一些腊肉),我们小组的陈珞珈同学悄悄的对我们说,看他们的饭菜和屋檐上挂的腊鱼腊肉,就能看出这个地方生活还是不错的,只要我们勤快出工,我们以后就不会为吃饭担忧了。送我们来农村的班主任戴世罕老师也跟我们一起去农民家里吃的饭,她也觉得这个小队还是可以的。吃过晚饭以后,我们回到了我们住的那个叫“农科所”的地方,戴老师跟我们一起五个女人睡在稻草铺的地铺上,第二天,戴老师起了一身的“狗风疙瘩”,身上一块块的红得都肿出了皮肤,也就是现在人们说的皮肤过敏。这就是1970年2月13日,我们下放的那一天。这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天,当时我是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女孩子,就来到农村做了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。

  2013年2月13日大年初四,我们几人与戴世罕老师在43年后又回到当年插队落户的地方看望当年的贫下中农。左一为王英迅,左二为叶智萍,左三为戴世罕(我们的班主任),左四为陶杨,左五为陈珞珈。

  
2013年7月26日